赵氏知道他的脾气,怕说的多了反倒惹他逆反,也不再劝,只嘱咐他要早点休息,便由吟翠搀扶着离开了。
看着赵氏的背影消失,皇甫子谦才沉声对着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旁的秦正海说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一切都在咱们的计划中!”
“好!”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恨恨的说道:“将心比心?他也配!”
陶秋岚混混沌沌的打量着陌生的床、陌生的屋子、陌生的空气,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只有春桃欣喜的声音让她觉得,原来她还是活在世界上,活在有熟悉的人的环境里。
“小姐,你可算醒了!你不知道,你都睡了两天两夜了,还一直发着烧说着胡话,我怎么叫你都不应!”
“这是在哪?”陶秋岚只觉得自己的嗓子像含着颗火球般热辣辣的刺痛,仿佛随时都会干枯撕裂一样。
“小姐,你不记得了?这是江北的……”
江北,原来是江北,是这个让她生不得、死不得的江北!陶秋岚无力的阖上眼睛。这个牢狱一样的地方,就如同她的宿命一样,恐怕会如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噩梦一样纠缠着她,永世都不得超生。
春桃的回答被一个柔软却坚毅的声音打断:“可是醒了?”
春桃本来趴在床边,听到身后的声音,赶紧站了起来,侧了侧身让赵氏坐在床边。
赵氏看着床上面色苍白而憔悴的陶秋岚,心里不觉涌上了一丝怜惜。第一次看到她,隔着厚厚的红盖头,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可赵氏能从她紧握红绸带的那双颤抖的手上看得出来,她当时必定是紧张甚至是惶恐的。再后来就是新婚的当晚,皇甫子谦大发雷霆,差点弄出人命来,周围的人都噤若寒蝉,可只有她,眼神中甚至有一丝解脱的畅快。第三次便是两天前,她抱着自己,抱着母亲的遗像,哭的肝肠寸断。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赵氏也才觉得,她原也不过是一个小孩子,是一个没有了母亲,远离了亲人的不满二十岁的孩子而已。
虽然只见过三次面,虽然每次见面她都惜字如金,可全不似现在这样,仿佛整个人的灵魂都被抽空了一样,没有一丝的情绪。
“吟翠,倒杯水来。”
赵氏将水用勺子吹凉了,才送到陶秋岚嘴边。可陶秋岚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置若未闻,仍旧是紧紧的闭着眼睛,动也不动。
吟翠以为陶秋岚还在使性子,可碍着身份也不好发作,急忙上前想要接过水碗和勺子,哪知赵氏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手仍旧维持着同样的姿势,缓缓的说道:“我知道你的感觉,难过、恨,甚至绝望。可这样的乱世,受苦的又何止是你我一两个?佛祖说,人生来就是为了受苦的。就算不为自己,哪怕为了那些不在了的亲人,也得好好爱惜自己。”
陶秋岚的一双眼睛虽然还是闭着,但眼珠子动了动,眼泪便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他们已经不在了,咱们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念想和希望。咱们哪怕吃再多的苦,就当做是一场修行,只要他们能早登极乐,又有什么关系!”
陶秋岚的眼睛里满是孤单的无助和凄惶,赵氏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可恍惚间,她又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但她顾不得细细探究,因为陶秋岚已经挣扎着要坐起来,一直站在床边的吟翠赶紧上前,这才扶着她起了身。
陶秋岚虚弱的靠在床边。没错,她不怕死,从知道要嫁到江北的那一天起,她就觉得自己早就已经是死了一样,可如果她真的死了,她的家人怎么办?她赖以长大的江南该怎么办?那些和她一样本可以过安稳日子的人又该怎么办?
虽然她仅仅只是江南那个庞大的家族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虽然她与皇甫子谦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仇恨和怨气,可只要这个婚姻存在一天,皇甫子谦就没有贸然动武的理由,江南乃至江北的无数生灵就可以享受一天的太平。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她此刻的委曲求全,是不是也算是功德一件,可以让她的来生可以自己做自己命运的主?
她总记得临行前陶致远对她说的话,也许真的只要半年,她就可以再次回到那个她虽然怨恨过,但此刻却无比怀念的家乡,回到那个母亲长眠的地方了。
如果她死了,有谁还会记得去为孤苦的母亲献一束花,添一掊土?
是的,她不能死!她要为了她爱的人活着!
“我想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