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一切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同江南、同陶家都没有关系,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刻意的不去想,皇甫子谦也从来没有再提起过。她并不惧怕他的指责,可却在面对他这样心平静气的诉说时惶然无措起来。
他的平静像一把钝刀,斩杀了她理直气壮反驳的勇气,一刀一刀划得她的心生疼。她忍不住的想,如果皇甫晟彦还活着,他是不是依然是那个留学海外的意气少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力的躺在这样简陋的床上,随时成为敌人的俘虏?如果小杰还活着,那赵氏每日诵读的,会不会就是小杰的课业,而不是日复一日的佛经?
而如果皇甫晟彦还活着,江南和陶家是不是早就已经不复存在?而她呢?她是会随着陶家一起灰飞烟灭,还是终于可以和心爱的人平凡的活着,一如她曾经期望的那样?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道:“昊龄,很好的名字。”
皇甫子谦却瞧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哑着声问道:“你怎么了?”
陶秋岚唯恐又勾起他的痛处,勉强扯出了一个微笑道:“这名字寓意好,指不定待会儿蒋副官就来接我们了。”
皇甫子谦看了她好一会儿,他甚至都怀疑刚刚陶秋岚那种隐隐的抗拒是他的错觉了,可他不敢追问,只能装作不知道,又问道:“我昏迷了多久了?”
“三天了。今天是大年初一。”
皇甫子谦的眉头不禁微蹙。从这里到承关来回只要一天就够了,蒋弘文现在还没有音讯,只有两种可能,要不就是战事不利,承关也岌岌可危,要不就是要来接应他的人被什么事情或者什么人耽误了。
而无论哪一种情况,对他来说,都不啻于是绝境。
陶秋岚又何尝不知道他们的处境。从当初高连长迟迟未返她便知道,战况恐怕比皇甫子谦说的还要严峻,可这三天来她守着皇甫子谦从日落到日出,从日出到日落,心中所盼的不过是他能够平平安安的醒过来,如今愿望成真,她顾不得去想以后,也不想去想。
她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福泽绵延,长命百岁。
“你先养好伤,蒋副官很快就会来了。”
可三天过去了,蒋弘文却迟迟没有来。陶秋岚和皇甫子谦都刻意回避着这些,对于外面的局势、对于江南、江北、西北、皇甫家、陶家只字不提,仿佛他们真的就这个乱世中的普通年轻人一般。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皇甫子谦的身体恢复的很快,醒过来的第二天便可以在下地走路了,虽然还是需要她的搀扶,但陶秋岚已经非常满足了。连刘大娘都感受到了她的喜悦,趁着和她一起做饭的功夫,笑嘻嘻的问道:“邱姑娘,那个黄公子是你相好的吧?”
陶秋岚脸上一红,急急否认道:“不是的,我们就只是同学。”
大娘笑道:“我老婆子虽然不识字,可也算是过来人。如果不是你心上人,哪里会这样用心的照顾他?”大娘往灶里又添了一把柴,“我看那黄公子对你也是用了心的。隔一会儿见不到你便要喊你。唉,只是如今这世道……”
锅里的热气熏的陶秋岚眼前一片模糊,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道:“粥好了,我去喊刘大爷来吃饭。”刚一转身,便看到皇甫子谦正倚在厨房的门框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怎么起来了?”陶秋岚紧走两步上前扶着他道。
刘大娘回过头来,脸上满是笑意道:“看,这才多会儿没见,便又寻来了。”
陶秋岚虽然脸皮薄,可终究顾忌着他的伤,仍旧扶着他,快速的抬眼打量了一下他,心里只怕他会有什么误会。
却见皇甫子谦也是一脸的笑意的看着她。陶秋岚的脸更加红了,扶着他坐在桌边,丢下一句“我去叫刘大爷来吃饭”便匆匆跑了出去。
刘大娘见皇甫子谦望着陶秋岚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黄公子,你莫怪我老人家多嘴。邱姑娘是个好姑娘,你病着的这几天,她几乎连眼都没怎么合过。姑娘家盼着的不过找个好男人安稳踏实的过日子,你可不要辜负了她才是啊。”
“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吃这么多的苦。大娘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再受一丁点儿的委屈。”
刘大娘笑着点头。“嗯,人常说,患难见真情。这话真是不假。”想了想,终是好奇,试探的问道:“我看你们也都是好人家的孩子,怎么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可是遇上了什么仇家?”
皇甫子谦不动声色的答道:“我与她本两情相悦,只可惜家里反对,我们便私逃了出来,谁知路上遇上了打仗,和同行的同学也走散了。还好遇上了大爷和大娘。等我身体好一些,或者等我同学找了过来,我便带她回家去,无论如何,我都会让我家人接纳她的。”
刘大娘欣慰的笑道:“这就对了。父母与孩子之间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你们只管在我这里安心养着,有什么说一声就行。”
其实刘大娘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她曾经私下跟刘大爷讨论过,这黄公子受了伤,不往城里走,却偏偏来到他们这样偏僻的小山村,倒像是在躲什么人。可她也不好多问,再加上看陶秋岚一副乖巧的样子,皇甫子谦也是彬彬有礼,并不像什么坏人,便想着可能是遇上了恶人。如今听他这样说,心里也大概有个了谱,只怕是这黄公子喜欢上了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被人打伤了,两人这才逃了出来。可看那黄公子的容貌气度,也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孩子。如今这样的局面,只怕是两家不睦,难成姻缘。
总之也是两个苦命的孩子。刘大娘心里叹了口气,对两人更多了一分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