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秋岚知道他生着气,顺从的转身朝院子里走来。皇甫子谦觉得火气稍下去了一些,可仍是觉得忿闷,也不再看她,径直进了屋。
陶秋岚低叹一口气,刚走两步,秦正海已经一个健步挡在她身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她不离开,我也不离开!”
陶秋岚见秦正海非但不领情,反而如此咄咄逼人,眉头微蹙,扬声道:“秦秘书这是要做什么?”
秦正海的声音软了下来,竟带着一丝的恳切。“少夫人,我如今无论如何都不会看着她一个人在这里受苦了。”
“受苦?大嫂今日之苦是谁之过?”陶秋岚的目光冷冷的,脸色有一点微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这冷风吹的。
秦正海不想辩驳,只是将目光望向赵氏卧室的方向,仿佛想要透过那严丝合缝的窗帘看到里面的人一样。“事已如此,少夫人难道认为她在皇甫家还能和从前一样相处么?”
陶秋岚正想反驳,却又听到秦正海语带沉痛的说:“我不想再让她顶着一个皇甫家大奶奶的名头孤苦一生了。还望少夫人看在她往日待你的情分上,成全这一次吧。”
陶秋岚却只是觉得恍惚,可让她心酸的,又岂止是赵氏一人?
“你是他最信任的人……”她收回视线。“事已至此,罢了!我只问你一句,你是要与我一起进去说服子谦,还是要与你父亲一起带人闯进去?”
秦正海只觉得不敢相信。“少夫人愿意帮我?”
陶秋岚的目光幽幽的落在赵氏卧室的方向,隔得那么远,她却知道,赵氏一定心急如焚的牵挂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她的视线缓缓的移到二楼,那里一如既往的是厚厚的窗帘,什么都看不到。陶秋岚转过头来,“就算是帮你吧。”
她越过他的肩膀望着大门处剑拔弩张的人群,一字一句道:“我虽不敢保证一定能说服的了他,但只要你是真心的,我必当尽力一试。只是有一点……”她看向秦万山,将他眼中的愤怒、不屑、鄙夷尽收眼底,可还是平静的说道:“只能你一个人跟我进去,剩下的人,必须离开!”
秦正海心中仍是七上八下,事情到了如今这个样子,他与赵氏都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可皇甫子谦的性子他清楚,又岂是轻易可以说服的?
“少夫人有多大的把握?”
陶秋岚上前一步,用只有秦正海听到的声音道:“我虽没有任何的把握,可我却知道,只要你今天带兵冲了进去,你与大嫂,便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了。如果你不怕外面传出什么对大嫂不利的话,大可以让人继续围着这里。可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既然你不顾及她,我也不会再多言半个字!”
秦万山从来对陶秋岚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从前因为她是江南人,后来又是因为秦正敏对皇甫子谦的一番心意,此刻见陶秋岚又这样横亘在自己与秦正海之间,更是气的胡子都在发抖。“我秦家的事情,不用你管!让子谦出来,我要与他谈!”
“可他不想与你谈!”一想到面前这个人曾经对皇甫子谦的伤病置之不理,后又借机想要谋求兵变,如今又带领这么多的人将皇甫府围得水泄不通,哪里还会客气。“既是秦军长的家事,为何要带着兵围了我皇甫府?”
秦万山没料到一向柔柔弱弱的陶秋岚会这样不冷不热的将了自己一军,被噎得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陶秋岚也知目前不是与他闹僵的时候,稍微缓了缓语气道:“秦军长,你既说是家事,便带着这些无关的人离开,你若以秦家长辈的身份前来,我与子谦自是欢迎。可你若是提枪硬闯,就算你不顾及秦秘书的感受,也要想想到底有几分胜算!”
其实真正没有胜算的反倒是陶秋岚自己。她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所笃定的,也不过是皇甫子谦对局势的掌控罢了。当时他们被困西北,孤立无援,秦万山尚没有办法取皇甫子谦而代之,如今皇甫子谦重掌江北军政大权,秦万山这时候撕破脸,莫说实力本就不占上风,就算勉强得逞,恐怕也会失尽人心。
这道理她懂,秦万山自然也懂。他被陶秋岚说到了痛处,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冷哼一声道:“都说皇甫家的女人不掺政事,我看只怕不久之后江北都要姓陶了!”
这番话说的声音大,连一直专心警戒的孙连长都转头看了一眼陶秋岚。
如今的皇甫子谦因为在西北的身先士卒而深受拥戴,威望正高,而陶秋岚却身份尴尬,江北军中主战主和的人各成一派,秦万山正是因为力主一战而备受少壮派的推崇。
相反,原本最应该积极主站的皇甫子谦近来却似乎有与江南讲和的迹象,不仅减少了部署潼江的兵力,对陶秋岚的宠爱更是众人皆知,甚至有人暗地里说他被女人鬼迷了心窍,早就将杀父之仇抛在脑后了,更遑论是江北。
陶秋岚脸色惨白,她强迫自己稳定心神,反问道:“秦军长不是说是家事么?怎么又成了政事了?”
她不愿再与他纠缠,转头看向秦正海。“那秦秘书想好了么?这到底是家事,还是政事?”
说时迟那时快,陶秋岚话音刚落,便见秦正海一把夺过秦万山手里的枪,陶秋岚心里一惊,却见他将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处,对着秦万山铮铮道:“求父亲成全!”
瞬间的变故让众人都愣在了原地。陶秋岚不知为何,只觉得眼眶一热。秦万山却是气得不轻,怒吼道:“混账东西!”手指着秦正海,连道两个“你”字,却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秦正海虽然打定了主意,可看着父亲如此生气又于心何忍,不由动情道:“这么多年来,我也以为我早就已经放下了。可是父亲,时至今日我才知道,如果没有她,我这一生都不会快乐的。父亲难道希望我这样行尸走肉般的过一辈子么?”
秦万山怔怔的看了秦正海好久,仿佛是第一次这样认真的打量自己的儿子。知子莫若父,他自认为自己是了解他的,可如今才知道,自己竟然被他骗了这么多年。自己安排了那么多的相亲,他次次到场,举止得宜,虽然都无疾而终,可秦万山心里从来没有起过疑心,只当是不合适,却从来没有想到过是自己的儿子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他如其他人一般表现平静的出入皇甫家,举止应对没有丝毫的逾矩和不妥,连秦万山都慢慢的相信,那也只不过是年少轻狂时的一刹芳华,转瞬便会凋零,然后被遗忘。
却从来没有想到,他看似平静与谦和的日常,竟然隐藏了这样的深情。秦万山突然觉得心疼自己的这个儿子了。他甚至很想问一问,他在每次面对赵氏,面对皇甫子诚与小杰的时候,到底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将心里的那份伤痛深深掩埋,不让任何人看出丝毫的踪迹来?
可终究还是心有不甘,恨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果当初你听了我的劝,如今这江北都是你的,更何况是一个女人!”
秦正海却是丝毫不为所动,“我所期盼的,唯一人尔!对于当日所做决定,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任何伤害她的事情,我以前不会做,今后也不会!”
秦万山颓然的摆了摆手,冲着随从的人喃喃道:“都退下吧!退下吧!”他转过身去,阳光下的背影显得那么憔悴和无力。
走了两步,他又转过身来,这次是对着陶秋岚,语气也恢复了一丝往日的枭雄本色。“我只给你三个小时。天黑前如果看不到他安然无恙的出来,那便谁都别想好过了!”
说完也不理会陶秋岚,转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秦正海一眼,一挥手,一群人哗啦啦收了武器转眼间便退的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