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远远的听到汽车的喇叭声,借着望远镜一看,大声喊了一声“放行”,几个士兵急忙将路障移开,两辆汽车便风驰电掣的疾速驶了过来,没有半刻停顿的驶进了江北军部的后门。
士兵又将路障摆回原来的位置,亮如白昼的探照灯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一片紧张戒备的肃穆神色。
车子稳稳地停下。司机先下了车,背对着车门站着,车子里的几个人却谁都没有动。赵氏犹豫的伸手想要去拉陶秋岚,最终还是缩了回来。陶秋岚心里又酸又沉,低声道:“孩子需要照顾,大嫂还是先回去吧。”她将目光转向车外,院子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样子戒备森严的场景,她从来没有见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相信,都与大嫂无关。”
前排的秦正海望了一眼一直低着头的赵氏,“你们信不过的,只是我罢了。那我再多说什么,又有何意义!”他自顾自推开了车门,外面的士兵见他下了车,恭恭敬敬的立正站好,整齐划一的喊了句“总理好!”
这一句嘹亮的口号让秦正海也似乎有些意料不及,他一下子便定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转过身来,脸上满是落寞的笑意,“也难怪你们不相信。”
车里的陶秋岚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厘清了头绪。江北军部对秦正海的毕恭毕敬,对比赵氏对他的不满与疏离,那一声清晰的不容人怀疑的“总理”,无不让她确信,江北军政已然彻底翻了天。
她无暇去追究这个所谓的“总理”到底拥有多大的权力,也不愿徒劳的再去追问这场权力更迭的过程。她只盼着能见到皇甫子谦,看到他安然无恙,便别无他求了。
“他呢?”陶秋岚将目光锁在秦正海的脸上,眼神中不再有柔弱,反而满是凌厉的威慑。
“你如果今天跟着安娜一起离开,说不定早就见到他了!”他弯下腰,先是看了赵氏一眼,又望向里侧的陶秋岚,“我若想害你,在江北岂更不方便?若非是子谦所托,我又何苦这样大费周章?”
陶秋岚一直望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他仍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相较于皇甫子谦的凌厉张扬,一直站在身后的秦正海就像是一杯白水,人们甚至常常会忽略了他的存在。可陶秋岚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一心辅佐皇甫子谦的军中第一谋臣,他是江北的临时总理,取皇甫子谦而代之。
而她的皇甫子谦,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他呢?”
秦正海直起身子,像是失去了再与陶秋岚纠缠的耐心。陶秋岚心里一急,不管不顾推门下了车,隔着车子对着秦正海喝道:“他呢?”
秦正海扬了扬手,院子里的士兵顷刻之间便退了个干净,那么多人,连多余的声响都没有。陶秋岚只觉得心里一片凄荒。皇甫子谦以治军严格出名,可谁又能想到,这些曾经对他尊崇备至令行禁止的士兵,哪怕一言一行仍带着他纪律的印记,此刻却已经尽归别人指使了。
“将你送走是子谦提出的要求,也是他提出要等你安全到了法国,他才会离开的条件。我想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愿他再继续留在江北,所以……”他顿了顿,“如果你真为了他好,那明天一早便即刻离开,从此以后,这里的一切便都与你无关,也与他无关!”
“他呢?我要见他!”
秦正海摇了摇头,“不行!”他缓了缓,“他也不会见你!”
“我不信!”
“他若想见你,便不会只是用那枚吊坠做信物。”秦正海一直看着陶秋岚,似是在提醒她的执迷不悟一般。
“我也不信!”车里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氏出了声,低缓而苍凉的声音让秦正海也是脸色一变。“我亲耳听到你说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病房半步……”她的声音都发着抖,一把便抓住秦正海的衣襟,仰头望着他的眼神中满是凄苦的哀求,“外面的事情我不管,子谦与你一起长大,我求求你,你不要伤害他……”她哭得失了力气,虽然坐在车内,可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车外,只是死死的攥着秦正海的衣襟,像是挂在他身上一般摇摇欲坠。
陶秋岚已经两步奔到了秦正海的面前,厉声喝问道:“大嫂说的可是真的?”
秦正海任由赵氏死死的攥着他的衣服下摆,整个人像是不堪重负一般微微一晃。他避开陶秋岚如炬的目光,“这都是子谦所托。他失了势,又病了,以他的骄傲,自然不愿见人。”
他半蹲下身子将赵氏从车里扶了出来,像是没有耐心再耗下去,突然转过身来望着陶秋岚,说出来的话也从容了许多,“你若非要亲眼确认他的落魄,我便成全你们!”
赵氏这下倒有些拿不准了,陶秋岚心里也是有些犹豫的,可她很快静下心来,冷冷的说道:“他并不热衷权势,得之失之,又有什么所谓!”
秦正海被她这样一噎,也不再说话,扬声喊了人来,似是故意让陶秋岚听到一般,“吩咐人让他做好准备,就说夫人要去亲自探望!”
那人看了一眼陶秋岚,又看了一眼秦正海,敬了个礼快速离开了。秦正海对着陶秋岚做了个手势,“上车吧!”
陶秋岚不理他,径直转身上了车。秦正海眉头微蹙,又对着赵氏道:“你也一定要亲眼见过才会信我吗?”
赵氏并不答话,可她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秦正海低低一笑,像是自嘲,“我倒是真羡慕子谦。”
陶秋岚虽然不太辨的清楚方向,却也知道这个医院距离军部大楼并不远,因为从这里可以清楚的看到军部的大楼,以及楼上飘扬的旗帜。可车队却绕来绕去,足足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她明知道这是秦正海的故意刁难,却并没有点破。没有什么比皇甫子谦的安全更重要,她不愿在这个时候与秦正海发生什么冲突。
说是医院,其实充其量只算得上是一间小小的诊所,若非门口那些荷枪实弹伫立的士兵,这里与周边的房屋看来也没有什么不同。陶秋岚一言不发的随着秦正海走了进去,里面连医生护士的身影都看不到,如果不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水味,陶秋岚真的怀疑这不过就是秦正海用来应付自己的又一个花样而已。
一路上到三楼,秦正海这才停下脚步,用眼神向旁边的一个房间示意了一下。陶秋岚强压下心头的那点怀疑,脸上满是欣喜,可还没等她迈出一步,秦正海已经先跨步挡在了她的面前,“夫人在门外看看就好!”他稍稍退后了一点,“你说什么,他都能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