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凶恶的语气警告阿纳这几天在家附近活动,千万不要再回到学校去,只能等着由我带它回去。它很聪明,我认为它听得明白我的意思。
圣诞节过后的清晨,麦娅带我来到了爱丁堡。
在一阵天旋地转过后,我的脚踩在了结实的地面,我踉跄了两步,站稳后才松开了麦娅的胳膊。
没走多远,一家咖啡屋便映入眼帘,牌匾上写着“大象咖啡馆”的字样。
麦娅推开门走了进去,我也紧随其后。咖啡屋里只有三五个人,我们找了个相对偏僻的位置坐了下来。
等候了不到十分钟,一个瘦削的女人推着辆婴儿车走进了咖啡屋,她披散着的暗红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鼻尖和脸颊冻得发红。关上门后她环视了一圈,目光锁定在麦娅和我的身上,随即推着车朝我们走过来。
“好久不见。”麦娅站起身,礼貌地和她拥抱了一下,她们之间的见面寒暄很平淡,没有太多的喜色,罗琳比我想象中的内敛许多,在麦娅向她介绍我时,她也只是和我握了握手,勉强扯动一下嘴角。
麦娅为我们点了三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我们围坐在桌前,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罗琳把婴儿车拉到自己身边,确认她的女儿已经睡着了,她掖了掖被子,随后把双手都放在了咖啡杯上。
我扭头看向麦娅,她鼓励地冲我微微点了点头。我清了一下嗓子,向罗琳诉说了我的来意。
“我记得。麦娅写过信给我,说你有创作方面的事情想要找我谈一谈。”她的声音似乎有着一种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奇特魔力,像是平静得看不见一丝波澜的水,但又不显得沉闷压抑。她的眼睛里充斥着乐观的疲惫,也许是因为我年纪小,她的目光看上去还流露着一丝慈祥,“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我迟疑了两秒:“我想——如果可以的话,你愿不愿意试着写一个关于魔法的故事?”
罗琳沉默了,她脸上原本的那一点慈祥的神色消失不见了,她垂下眼眸,对着手里的咖啡轻轻吹了吹,放到嘴边喝了几口。
我紧张地看着她从鼻子里沉重地呼出了两口气,这安静的十秒钟比我的一整个学期还要长。
“我不知道麦娅有没有和你说过。”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我已经在麻瓜世界生活很久了,久到我差点就忘了自己跟魔法世界有什么联系。我不再关注魔法世界的任何事。这么多年,光是生活就已经够我忙活了。”
“魔法……”她摇摇头,眼神飘忽了一瞬,“对我来说就是童话。我已经快要三十岁了,早就过了幻想的年龄。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麻瓜,因为我和麻瓜没什么区别,这里就是我的现实世界。”她露出了一个自嘲的微笑,“你说到魔法,我只能想到我的父母对我生而为哑炮有多么失望。我所看到的魔法世界,是一个充满偏见与压迫的世界,我要写些什么、又能写些什么呢?没人会喜欢一个并不美好的童话故事。”
我的情绪也跟着低落起来。我感慨命运真的不公平,为什么有人生来就会魔法,而有人生来却不会魔法,可是很快就有一个声音对我说:听听看,你的第一念头是多么的可怕啊,你在怜悯不会魔法的人,你觉得不会魔法是一件悲哀的事,因为现实就是他们在哪里都不受待见,他们在魔法世界毫无尊严。我们都是被这个时代荼毒了思想的可悲之人。
我拿起桌上的咖啡杯,闷闷地给自己灌上两口。苦涩的液体在我口齿间流淌,将醇厚的香气送进我的鼻腔,我又感觉心里通畅了一些。
“我遇见过一些和你一样的人。”我望着咖啡上的泡沫,“有人嫉妒并痛恨着巫师,但却做梦都渴望成为一个巫师;他绞尽脑汁想要摆脱一直追随着他的苦痛,却勤勤恳恳地为巫师工作了一辈子。”我轻叹了一口气,“最初我无法理解他,但后来我能了。我又想,他们在魔法世界活得那么痛苦,选择去麻瓜世界生活或许是个好主意——就像你一样。我猜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也有很多人这么做了,毕竟麻瓜根本不知道魔法的存在,在这里所有人都不会魔法,因此没人会对他们存有偏见。
“两个月前有人对我说:‘我生在魔法世界,魔法世界为何要将我驱逐?’我思考了这个问题很久。我想他应该十分热爱这个魔法世界,可究竟是什么非要残忍地将他从他所热爱的世界里分割出去?之后我明白了。驱逐他的并不是魔法世界,而是时代,是这个纯血主义时代。
“时代是变迁的,社会在发展,人的思想在进步,早晚有一天制度会发生改变,而我们现在正不巧地处在这中间,在觉醒的年代。
“太阳太毒了,”我感慨道,“人们在无处匿形的空地上被烘烤,再过一会儿就要被灼伤,大家都快要忍受不了了,总归是需要有些人栽树的。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等到乘凉,但大不了我可以是栽树的人之一。”我从未如此确切地体会到自己的真诚,我毫无保留地把它呈现出来——纯粹而热烈的,仿佛一丝杂质都会使它刺痛,“我想有一天巫师和麻瓜能融入到一起去,会魔法的人、不会魔法的人能走到一个世界——一个不会用血统划分阶级的平等的、和平的世界。所以我来寻求你的帮助。但是我也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和难处。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叨扰了。”
罗琳没有说话,我看见她的眼睛有些泛红,她的睫毛震颤着,一低头,泪水就从眼眶里滴落下来,她用手擦拭着脸庞,直到那些水光一点儿也没有了,她的手仍然覆在脸上。
她忽然笑了,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于是她兴致勃勃地向我们分享:“哦——你们知道吗?我记得是89年还是90年的事——应该是89年,那天我从曼彻斯特去伦敦,路上我看见了一个小男孩,瘦瘦小小的,一头乱蓬蓬的黑色头发,戴着圆形眼镜,那双明亮的绿眼睛透过镜片看到了我,他在车窗外冲我微笑。那时我就在想,真是个可爱的小孩子,我喜欢他。再后来,我在曼彻斯特定居、工作,直到91年,我背上行李出发去葡萄牙,我从曼彻斯特乘火车先到了伦敦,在国王十字车站候车的时候,我又看见了他。这真是太巧了,不是吗?
“我看见他推着小车,车上是他的行李箱,还有一只猫头鹰,他在九和十站台之间迷茫地踱步,我一下子就知道他是要去干什么了。”她笑着回忆这一切,但声音漫上了些许哭腔,“他是个小巫师,正准备去霍格沃茨上学去呢。”她又开始试图抹去刚刚流淌下来的眼泪,“我打赌他的父母绝对不会魔法,要不然也不会连怎么进入站台都没告诉他。我把他写在了用来记录灵感的纸片上,我的脑子又开始活跃起来了,他让我重新想起了那个我已经远离了很久的魔法世界,我想象着他在霍格沃茨里会做些什么,就像在想象我自己……可是,每当我天马行空地想象跟魔法有关的美好东西,我总会想起那个成天偷翻家里的魔咒书,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地练习、尝试,却怎么也显露不出魔法的幼时的我。实在太痛苦了,所以我停止了。”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该怎样才能快乐地写下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