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狄跟着曼达回了自己家，她和柯伦尔的家在柏顿寸土寸金的别墅区，位置靠里，隐秘性很强，从外面看是座古堡样式的小楼，上下三层打通，白漆旋转楼梯，怎么看都像中世纪贵族居住的地方。

以狄走在里面脚不敢踩，手不敢碰，生怕摔了什么东西就是几百万起步的赔偿价格。

曼达有些着急，甚至没喝口水，径直带了她上了二楼，楼梯左侧最尽头的房间，进去是一间样式古朴的书房，巨大的书架摆满房间三面，曼达蹲下身子在墙角处找出一本书，从里面取出几张轻薄像蝉翼的旧照片，指着上面的四个人。

“你看，这是我和你姐姐一起上大学时候的照片，后面的是我们当时的导师，这是我，中间是你姐姐，右边是——”

以狄看着照片右边那张熟悉但稚嫩许多的脸，脱口而出：“拉帝奥？！”

“你知道他？”曼达一怔，“也是，他很出名的，不过严格来说，我们这届三个学生，他们两个都很出名，只有我是平平无奇的，满脑子只有毕业就好，给威汀教授添了不少麻烦。”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以狄看着她的脸，保养得当的皮肤，眉眼中还能看出读书人才有的沉稳气质，但再往下看，从领口开始就能看到青紫的伤痕，以狄又想起她在法庭上抬起手臂袖子落下的场景。

以狄开口，干巴巴地：

“能在威汀教授手下已经很难做到了吧，你当时应该也是星际中很优秀的学生。”

“是啊，”曼达眼神中流露出怀念和向往，“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想，真后悔毕了业做了家庭主妇，不过没关系，我的新生活马上就要开始了。”

她手指摸了摸照片上自己的脸，垂眸笑了声，但再抬头时却完全变了脸色，严肃又认真，眼眸向门外扫动，抓住以狄的衣袖，凑近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现在是找到你姐姐的最好机会，柯伦尔的案件如果胜诉，他进监狱就是板上钉钉，他进去了，你找你姐姐的路上就少了一个拦路石。”

拦路石？

以狄瞳孔放大：“你是说……”

曼达的语气并不太笃定，但饱含深切的悔意。

“你姐姐的失踪大概率和他有关，也怪我……当时你姐姐的研究因为资金不足中断，我心想我丈夫好歹是柏顿矿业局局长的儿子，应该能帮上忙，就约了他们一起吃晚饭，柯伦尔也很支持，认为你姐姐是星际优秀的矿业研究员，大家讨论一下柏顿未来矿业发展版图也不错……吃饭当晚我的水里被加了东西，晕了过去，第二天睡醒你姐姐就失踪了。”

以狄拍拍曼达的手背，忍着心里的担忧安慰她：

“你也不想这样的，不怪你，你当时也是为她好的。”

曼达的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面对柯伦尔她不敢对这件事情多言，憋了数月的心事终于得以说出，于她也是解脱。

她抓着以狄的手越抖越剧烈，“那晚饭局上还有一个人，是哈兹勃末尔兰地区的矿产资源部的副首长。”

“哈兹勃？”

“你来到这里应该清楚，柏顿的人脸识别系统非常发达，我私下有联系信息资源局的朋友帮忙查询，如果你姐姐这几个月一直在柏顿，不可能完全没有消息，所以我觉得……她大概率被带回了哈兹勃。”

以狄回医院的时候整个人浑浑噩噩，魂都没了的样子，把病房的门一关，往上一靠莫名看着病房里发起呆来，砂金刚拔了点滴，干脆下床走到她旁边打量她的表情，又伸手在她面前摆了两下，她总算回神。

“啊？噢！我回来了。”

“看出来了，否则站在我眼前的是鬼吗？”砂金失笑，抱起手臂，“发生什么了？预料到自己要败诉？”

“不是，官司的事还好。”她摇摇头，忽然觉得自己脸上一热，手往上一抹，才发现是泪流了下来。

她带着哭腔，抽泣着把跟曼达回家后的事大致说了说。

她忍了一路，一回来就忍不住了，一跟砂金说这些事，就更像开闸泄洪。找了这么久，终于有了姐姐的消息，这次还不是下一站，而是很有可能是最后一站，这明明是好事，有什么好哭的？

她听见砂金也这么跟她说，以狄的泪却越抹越多，实在是停不下来，直到她双手上都是泪水，抹不干净了，另一只手托到她的侧脸上，拇指沾着纸巾一揩，然后一双眼睛挪到她的面前，眼里是无奈，唇角是淡笑。

“好了，”他一向口齿伶俐，能说会道，这时候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以狄，半晌只好不停地擦去她的眼泪，然后干瘪地说：“不哭了。”

擦了眼泪又要流，砂金也没办法，要是对面是个难缠的麻烦客户，他能说出话来，把对方说得服服帖帖，但对面是以狄，他自己先乱了，张嘴也是白费。

砂金这辈子从容极了，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再爬上去，从来没怕过什么，从来没对什么事情束手无措，用一个硬币换来现在的钱财万贯，他这份骨子里的不屈服和镇定发挥了不少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