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车厢里一片死寂。而在这样视觉和听觉都可以暂时放松的时候,人仿佛对身体的痛楚变的特别敏感。
陶秋岚似乎能感觉到脚踝处的每一丝一毫的变化。先是热热的,然后便又觉得麻木,可微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疼痛。她拿不准有没有伤到骨头,也不敢再动。
车子缓缓停下,秦正海打开车门,恭敬的立在一旁。皇甫子谦先下了车,走了两步,听到身后没有任何的动静,便停了下来。
转过身去,正好看到陶秋岚扶着车门慢慢站定。她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紧紧抿着,抬头看到皇甫子谦正在看着她,有点慌乱的低下了头。
陶秋岚不想在旁人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特别是在皇甫子谦的面前。她也不动,只盼着他赶快离开,好唤红玉来扶着她。
可皇甫子谦好似故意在跟她作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来到她的面前。他微微低头看了看她的脚,二话不说,弯腰便将她打横抱起。
天旋地转间,陶秋岚只来得及看到秦正海诧异的表情一闪而过,眼前充斥着的,便全是皇甫子谦。他衣领上的徽章,紧绷的下颚,以及嘴角若有似无的一丝笑意。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等到陶秋岚的三魂七魄全都回归原位的时候,皇甫子谦已经一脚踢开了卧室的门,将她扔在了卧室的床上。
陶秋岚往后退了退,皇甫子谦却正在慢条斯理的解着腰间的皮带。昨夜的记忆翻江倒海般涌来,她只觉得全身冰冷,连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颤抖:“你想要干什么?”
皇甫子谦已经将解了的皮带和军装外套扔到一旁,他的一条腿跪在床边,一把抓住她受伤的那只脚,用力一拉,将她拽到床边。又从床边的抽屉里取出一瓶药,慢条斯理的替她抹在脚踝处,“明日要是还想走路,就给我闭嘴!”
药膏涂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可他的触碰却带出一阵一阵的炙热,让陶秋岚忍不住想要逃。她的抗拒惹得皇甫子谦面色黑沉,他趁势将另一条腿也屈膝跪在她的另一侧,弯腰直直的望着她的眼底。
陶秋岚更加害怕,说出的话也带着颤抖:“你要干什么?”
皇甫子谦却只是看着她:“我要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陶秋岚下意识的抬手想要推开他,却被他轻易地架开。他的两只手紧紧的将她的双手固定在头顶,身子更低,脸与她的脸越来越近。
“怎么?达成所愿了,便不再需要讨好我了么?还是你以后都不想再迈出这皇甫大宅一步了?”
仅仅这样一句话,便让陶秋岚瞬间停下了挣扎的动作。他为什么这样说?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无心的一句话?
她仓皇的望着他。可他的脸一片平静,眼底没有一丝的情绪。
皇甫子谦却没有给她更多打量自己的机会,他头一低,便攫住了她的樱唇。
他的吻如他的人一般蛮横。过了好久,他才放开她,细密的吻点点落在她的脸颊,她的脖子,一边游移,一边低声喃喃道:“我倒是好奇,如果有一天你听说我死了,可会为我殉情?”边说着边一把扯开了她的旗袍,将她的拒绝全都吞在他的吻里。
陶秋岚坐在平稳的车子里,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大盛书屋在城东颇有名气,她没费多少力气便找到了书店。一切也如红玉说的那样,当她不经意间将手腕处的红绳露出来时,便有一个掌柜模样的人上前来与她攀谈。
陪着她出来的是蒋弘文,许是为了避嫌,也只是远远的跟着。并没有起疑。
当她终于将那个数字说出口的时候,她反倒有一丝的恍惚。这么多天了,那个数字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她生怕自己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将它脱口而出。可尽管如此,她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它,以至于后来,她都开始怀疑自己当时是不是确切听到了一个数字,而她当初听到的那个数字是不是就是她现在心心念念的这个。
她每天在这样的确定和怀疑间反复煎熬,这是她抛弃了自己的全部来珍藏的秘密。而今天,她终于将这座沉沉压着她的包袱卸下,她却不知道,此刻她涌上心头的,到底是轻松,还是失落。
她早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而今,连支撑着她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也将失去。从此以后,她便只是一个空的躯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慢慢凋零,直到归于尘土。
她缩在汽车后座的角落里,无声的将自己抱住。
即使只是一个躯壳,她也要妥善保管,不让旁人沾染半分!
汽车停了下来。陶秋岚脚上的扭伤本来就没好,刚刚在城东又走多了路,此刻甫一着地,顿觉刺痛难忍。一旁站着的蒋弘文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正好触到她露着的半截小臂,忙不迭的收手。
陶秋岚本来正想借着蒋弘文的搀扶舒缓一下骤然加在腿上的重量,可这样突然之间失了依靠,一个不稳,便跌坐在地上。
“少夫人!”蒋弘文的声音中满是歉疚。这下他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能尴尬的愣在原地。
“小姐!”会这样焦急的唤她的,整个江北,也就只有春桃一个人了。
春桃见蒋弘文愣愣的看着陶秋岚坐在地上,气呼呼的一把将他扯开,扶着陶秋岚慢慢站了起来。尤不解气,转头又狠狠的瞪了蒋弘文一眼,这才搀着她往屋里走去。
“他们也欺人太甚了,连一个小小的副官都敢这样摆脸色给咱们看!”春桃一边走,一边忿忿的说道。
陶秋岚不是没有注意到蒋弘文的尴尬,“他也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倒是你,如小辣椒般,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哼,那也是他活该,谁让他看着你倒地也不扶一把的?”
这样说着,两人已经进了屋。红玉正在擦桌子,听到两人的对话,转过头来,见春桃小心翼翼的搀扶着陶秋岚,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前来,紧张的问道:“少夫人怎么了?”
这样的关切让陶秋岚觉得温暖而踏实。是啊,除了和她一起长大的春桃,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还有另外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这个陶致远特意安排在她身边的人。
“我没事儿,不过是脚崴了一下罢了。”
“还说没事儿呢。旧伤加新伤,没事能摔倒吗?小姐,不是我说你,既然知道自己脚崴了,今天就该好好休息一下才是,什么大不了的书,非得今天出去买!”春桃嘟着嘴,抱怨着。
陶秋岚脚下一滞,旋即神色如常道:“自然是极重要的书。过了今天,可就买不到了。”
“那少夫人,书买到了吗?”红玉知道陶秋岚不想让春桃知道这些,所以也不着痕迹的问道。
“嗯,买到了。”想了想,又补充道:“很顺利。”
红玉听她这样说,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连语气都轻快了起来。“少夫人跑了一天了,我帮你放洗澡水吧。”
陶秋岚将身体全部浸泡在温热的水里,刻意不去看那些或红或紫的斑点。可那样明显的痕迹,又岂是水能够遮掩的了的?
它们无声的提醒着她,她曾经用这副躯体,做过怎样屈辱和不堪的交易。她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为了江南、为了陶致远,甚至仅仅是为了打败那个给了他无尽羞辱的人,她也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可尽管这样,她仍然觉得不甘。为了自己曾经失去的,以及以后将永远失去的那些美好和梦想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