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正是因为这份不甘,她断不会让这副已经伤痕累累的躯壳,再忍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陶秋岚从浴缸里出来,将一大桶的冷水倒进浴缸,这才复又踏进去。
此时虽然是夏天,但因为皇甫大宅坐落于半山腰,本就阴凉,加上此刻太阳已经快要落山,气温也开始慢慢下降,而陶秋岚本又畏冷,这样骤然进到冷水里,还是让她下意识的将腿缩了一缩。她强忍着凉意,缓缓的躺进水里,直至水将自己的身体全部淹没。
等到她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水的凉意的时候,她才从浴缸里站起来,草草的擦了擦身上的水珠,将衣服胡乱的笼在身上,湿漉漉的头发就那样披在脑后。不一会儿,那件水绿色的旗袍后背便湿了一大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红玉本来是打算来唤陶秋岚吃晚饭的,却看到她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窗户敞开着,习习凉风吹得那薄纱窗帘不断飘动,可她却浑然未觉,也不知道已经这样站了多久。
“少夫人,您头发都没干就这样吹着风,会受凉的。”
陶秋岚从沉思中回过身来,摸了摸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反倒淡淡笑了出来。“我确实觉得有点发烧,你替我去跟大奶奶说一声,我这几天就不过去那边吃饭了。”
红玉听她这样说,赶紧去关窗。
“没关系,你先去吧,我觉得有点闷,这样透透气也好。”
“少夫人,这样吹风,会落下病根的。你要是觉得闷,窗就先开着,但是你可不能在这样迎着风吹了。”
“好。我知道了,你先去跟大奶奶说,我这就躺着去。”
红玉走了两步,又回头担忧的看了看陶秋岚,见她还是那样怔怔的望着窗外,放心不下,唤了春桃上来。两人一起照顾她躺了下来,这才去跟赵氏说。
赵氏一听说她不舒服,也不顾吟翠的劝阻,随着红玉一起来到了小楼。
陶秋岚不想让春桃担心,正要打发她出去,便看到吟翠扶着赵氏走了进来。
她强撑着坐起来便要下床。“大嫂,你怎么来了?”
赵氏因为腿疾,走的不快,只能赶紧出言阻止。“快别动,身子不舒服,躺着就是了。”
这么说着,已经走到了床边。她抬手覆上陶秋岚的额头,不无担忧的说道:“额头这样滚烫,怎么也不早说?”转头又对吟翠吩咐道:“让华叔去请陈医生来。”
陶秋岚急忙出声阻止:“大嫂,不碍事的。”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所有的人,就连秦正海、华叔,还有府里的其他人,都对她有着或多或少的敌意。可唯独赵氏没有。她是除了皇甫子谦之外另外一个唯一能代表皇甫家的人,本是最最应该对她这个陶家人不满的人,可从陶秋岚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她给她的,便只是宽容和温暖。
这样的宽容和温暖,别说是在江北,便是在江南,也是陶秋岚甚少能够感受的到的。
所以,无论是接受陶致远探听消息的建议,还是送出情报,抑或是像现在这样真真假假的称病,陶秋岚最不愿意面对的,便是赵氏。
她不愿意骗她,不愿意和她站在这样对立的位子。
可一切都不是她能够选择的。或许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与她,便已经注定了不会有真心相待的时候。
可就算这样,最起码,她不会利用她的真心,也不会让她的真心这样付之东流。
“大嫂,我就是受了点凉,说不定我今天睡一晚,明天就好了。而且都这么晚了,医生来了也不方便。”
赵氏转头问春桃:“通知三少爷了吗?”
春桃看了看陶秋岚,又看了看赵氏,小声说道:“还没呢。”
“大嫂,他有正经事情要做,不用特意通知他了。”陶秋岚此时最不想见的就是皇甫子谦了。如果要见他,她何苦还要这样故意受凉生病?
赵氏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她原本担心陶秋岚跟皇甫子谦不齐心,一心只盼着他们两个感情好。可见他们两个终于圆了房,又怕陶秋岚恃宠而骄耽搁了皇甫子谦的事业。眼下见陶秋岚如此知书达理,她的心里再无任何芥蒂,拉着陶秋岚的手道:“那也不能睡在这里啊。我让人收拾东西,你今晚就搬到二楼去吧。”
陶秋岚心下一沉,又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微微摇了摇头,“如今我病着,恐怕会过了病气给你们,还是先在这边吧,也清静一些。”
一番话说得言辞恳切,赵氏想了想,道:“那你先休息,等他回来了,我让他来看你!”
这正是陶秋岚避之唯恐不及的。“我今儿精神不济,想要早点休息,不用让他特意过来了。”想了想,又略带歉意的说道:“只怕这几天不能陪大嫂抄写佛经了。”
“身子要紧。我也不在这儿扰你了。”转头对红玉和春桃吩咐道:“好好照顾。有什么事情,赶紧来通知我!”
两人答应了下来。赵氏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她也清楚赵氏腿脚并不方便。她自己住的都是一楼,却为了看自己而这样特意上了二楼。陶秋岚看着她略带艰难的背影,强忍着眼角的泪水,柔声说道:“大嫂,谢谢您!”
“傻孩子,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赵氏转头对她笑了笑,这才开门离去。
到了后半夜,陶秋岚便发起了高烧来。她其实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清醒着还是糊涂着。一会儿好像听到春桃和红玉焦急的商量着要不要通知赵氏,一会儿好像又听到母亲在轻声唤着自己的名字,一会儿又好像看到陶致远抓着她的手,让她再多等六个月。
陶秋岚只记得自己说了好多话,嘱咐春桃不要通知赵氏,不要请医生,又抓着母亲的手,喋喋不休的讲述着这些年来的苦楚和思念。又似乎是抓着陶致远的手,恳切的说一直等着他来接自己。
就在这样的半清醒半糊涂间,她仿佛看到了皇甫子谦的脸近在眼前,冰冷严峻,一把就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她喘不上来气,只得拼命挥舞着双手,一边呜咽着:“你走开,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春桃送走了医生,迎面便看到皇甫子谦冷着脸走了出来。春桃躲避不及,盆里的水便泼到了他的身上。春桃吓得脸色惨白,本以为皇甫子谦一定大会雷霆,谁料到他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停顿,就那样“哒哒”的快步冲下楼去。
仿佛楼上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着他。
春桃尝出了一口气,困惑的摇了摇头,走进了卧室。
陶秋岚依旧昏睡着。许是因为病痛,又或者是做了什么噩梦,她的眉头紧紧蹙着,手不自觉的抓着床单。
春桃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终于稍稍降了下来。她不敢怠慢,仍旧拧了毛巾,覆在了陶秋岚的额头。又用另外一条不停的帮她擦着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