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在暮色中沙沙作响,残阳透过半开的百叶窗斜斜切进病房,将江临苍白的脸庞镀上一层暖金色。他缓缓睁开眼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输液架上悬挂的葡萄糖袋,折射出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像极了三年前弟弟病房里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顶灯。
“你睡了整整二十七小时。”
沈墨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他正倚在窗边,白大褂下摆沾着暗褐色血渍,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小臂上还未愈合的抓痕。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氤氲着热气,混着消毒水味的枸杞香在空气中浮动。
江临转动脖颈时牵扯到左肩的伤口,倒吸一口冷气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手术钳刺入皮肉的钝痛,液氮管道凝结的冰霜,还有最后时刻陈教授跪在女儿尸体前撕心裂肺的哀嚎——那些画面在镇痛泵的作用下原本变得模糊,此刻却因沈墨递来的报纸而骤然清晰。
《仁和医院器官贩卖案告破》的标题下,周泽戴着手铐的照片旁配着陈景明蜷缩在停尸房的特写。油墨未干的铅字在江临指尖晕开,他忽然想起弟弟葬礼那天也是这样的阴雨天气,墓碑上江宇的照片被雨水浸得发皱,就像此刻报纸上陈雪尸检报告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缝合线。
“心脏移植的事......”沈墨忽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听诊器,“当年主刀医生递给我同意书时,说供体是遭遇车祸的年轻人。”他转身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玻璃映出他微微有些泛红的眼角,“直到上个月整理江宇的病历,才发现他术后用的抗排异药根本不在医保名录里。“
江临的手指蓦地收紧,报纸在掌中皱成一团。三年前的场景突然鲜活起来——消毒水刺鼻的走廊里,主治医师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是医学奇迹”,而移植仓里的少年胸口缠着渗血的纱布。原来那些所谓幸运,都是浸着至亲鲜血的谎言。
“周泽办公室的暗格里,有本黑色烫金笔记本。”沈墨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个密封袋,塑料膜下泛黄的纸页上,“2019年3月17日”的日期旁画着心脏简图,标注着“RH阴性,22岁”的字样在夕阳下泛着血光。江临认得那个字迹,弟弟手术前一晚,正是这个笔迹在告知书上签下“供体来源合法”。
消毒车碾过走廊地砖的声响由远及近,沈墨突然起身将窗帘彻底拉开。暮色如倾倒的葡萄酒漫进房间,在他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天在太平间,我看到江宇的遗体照片和文件记录......”他的声音哽在喉间,指节因用力攥着窗框而发白,“他们取走的不仅是心脏。”
江临的瞳孔剧烈收缩。记忆中的告别仪式上,弟弟穿着笔挺的西装躺在鲜花丛中,化妆师精心修饰的面容平静得近乎安详。此刻他才惊觉,那过分整齐的领口下,或许藏着狰狞的缝合线,就像陈雪腹腔里那些连接体外循环机的金属接口。
“这是今早病理科送来的。”沈墨从病历夹中抽出一张显微照片,肾小球切片上的荧光标记像诡异的星空,“在你昏迷时做的活检显示,血液中有微量GDNF因子——这种神经营养素通常只出现在......”
“活体供源的受体体内,看来体检的时候给的维生素早就被换了。”江临接话时,发现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可怕。他终于明白周泽为何执着于自己的肾脏,那些深夜突发的腰痛,体检报告上“不明原因肌酐升高”的标注,原来都是这场阴谋的序章。
沈墨忽然走近床边,带着消毒水与血氧剂混合的气息。他指尖拂过江临手背的留置针,那里还留着搬运液氮罐时的冻伤:“地下二层冷库的温度记录显示,这三个月有十七次异常升温,正好对应你入院体检的日期。”
记忆如拼图般严丝合缝。每次离开后莫名的疲惫,设计图上偶尔失控的笔触,还有总在午夜发作的幻痛——原来都是周泽让他的肾脏保持最佳活性。江临望向窗外渐沉的夕阳,恍惚看见弟弟站在光影交界处,校服上还沾着美术课的丙烯颜料。
江临猛地撑起身子,输液架被带得剧烈摇晃,生理盐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像极了太平间冷藏柜冷凝水坠落的声音。沈墨及时扶住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病号服传来:“警察在周泽别墅地下室发现了完整的器官运输链,冷链车上的温控记录......“
他没再说下去,但江临感觉已经看见那些数字在眼前跳动:4月17日22:15,车厢温度从-5℃骤升至38℃。那是弟弟心脏被摘除的时间,也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听见弟弟声音的时刻。原来所谓“车祸当场死亡”不过是精密策划的谋杀,让鲜活的生命在极端温差中成为最佳供体。
夜色彻底笼罩病房时,护士送来两人份的餐盒。沈墨掰开竹筷的瞬间,江临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的新月形疤痕——正是那晚与周泽抢夺注射器时留下的。南瓜粥的热气升腾中,他忽然轻声说:“其实我早就见过你。”
江临抬头,看见他将CT片对着顶灯:“江宇四年前的增强扫描,你在家属签字栏画了只小熊猫。“泛蓝的胶片上,幼稚的涂鸦与严谨的医学影像形成荒诞对比。那天弟弟笑着说要当漫画家的样子,此刻化作沈墨眼底摇曳的光斑。
“后来每次看到排异反应监测表,我都会想起那个涂鸦。”沈墨用勺尖搅动着粥碗,枸杞在米粒间沉沉浮浮,“直到有天发现周泽开的免疫抑制剂,在药理手册上根本查不到编号。”他忽然冷笑,“他以为替换药品标签就能瞒天过海,却忘了急诊科医生最擅长识别仿制药的糖衣差异。”
江临的勺子撞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想起这三年来每个辗转反侧的深夜,想起弟弟移植术后反常的嗜睡,想起病历本上越来越潦草的字迹。原来所有异常都有迹可循,只是被精心编织在医学术语的迷宫里。
“该换药了。”沈墨忽然站起身,金属治疗盘与床头柜碰撞的响动惊醒了门口的声控灯。当他掀开江临肩头的纱布时,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倒钩造成的创口周围,竟呈现出蛛网状的青紫色纹路。
“神经毒素残留。“沈墨的镊子悬在半空,碘伏棉球滴落的液体在纱布上晕开血花,“周泽改良了河豚毒素的载体,让抑制剂能通过皮肤渗透。“他的声音突然放轻,“那晚你扑过来挡住注射器时......“
记忆如蒙太奇闪回。江临用受伤的身体挡下了这一击。此刻他看不见伤口周围蔓延的毒痕,但是忽然觉得这像极了弟弟最爱的水墨画,在皮肤上绽开诡谲的枝桠。
“可能会伴随终生神经痛。“沈墨替他重新包扎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腕间的旧疤——那是江宇火化当日,他在停尸房墙上撞出的伤口。此刻两道伤痕在纱布下重叠,仿佛命运残酷的呼应。
夜深时分,暴雨突然倾盆而下。沈墨在陪护椅上批改实习生病历,台灯暖光将他侧影投在江临的石膏上。当雷鸣震得监护仪发出警报时,他突然说:“知道为什么选急诊科吗?“